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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上有锈[外一篇](简默)

生活是从常识开始的。

  譬如说,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

  这个常识是我儿时守在收音机旁,听讲评书的刘兰芳说的,就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,一直到此刻,还将到永远。就像一个望云识得天气、看地识得收成的老农,所能告诉和提醒我的。它也告诉和提醒我:人是一块会生锈的铁。

  在与时光的对峙中,锈是颓废的、没落的,就像最后搁浅的贵族,弥漫着传染病的气息。譬如一把菜刀,它所有实用的功能都体现在了它的坚硬与锋利上,正是锈站到了它们的对立面,像一个反义词,在不动声色中悄悄地软化它,默默地使它反应迟钝。有一天,我们忽地想起了它,拿起来一看,已经浑身长满了锈,摸摸沾满了手,像血。

  生活中还有另一种锈,它来自我们的身体。

  有时我们身上某个隐秘的部位,譬如膝盖间、大腿根、手臂上,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道伤痕。隔着整齐的衣服,这让我们十分费解,谁也说不清它的来历。我们在发现它的那些地方,譬如更衣室、澡堂、被窝里,傻傻地想着它从何而来,苦苦地寻着它不速现身的路线,却一无所获。其实待到我们发现它时,它业已结痂了,有时是一块,有时是一道,隆起在皮肤之上,颜色暗红,像干涸的血,是真正的锈。

  亦或痂落了,它才被我们无意中发现。此刻,这一道伤痕,绽开细细的苍白的光,像皮上滚过的一条闪电,隐匿在皮毛之间,将自己藏得很深,不想被我们发现。但它的白,丢到黄土一样漫漶的黄中,就像霜降后结霜的土地,生动地暴露了它,招供了它。一块伤疤,是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,划皮而治,露出了血与肉的真面目。它张扬而嚣张,本来就不想藏起自己,而愿“招摇过皮毛”。它以纷呈的表情和形状昭示我们,却都面色鲜红,像最初的、婴儿的皮肤,吹弹即破。

  也许直到一个或几个在漫漫中渐渐凉下来的夏天之后,作为一道或一块的它们,才会像一条条蚯蚓,努力挣身钻入皮肉深处,任何惊蛰的雷声都唤不醒它们沉睡的梦,任何丰沛的谷雨都动摇不了它们潜伏的欲望。

  夏天不懂得什么是历史与记忆,也不知道什么是忘记与背叛,它埋头如一头老牛,屁股后面拖着犁铧,走了又来,来了又走,将那些伤痕翻到了地下,不见天日。

  一次,我去理发馆理发。我是那儿的常客,那个仿佛无所不知的刘姓小伙子,熟悉我的头顶就像熟悉他的手掌。每次我环着一条又长又大的围巾,像幼儿园一个等待开饭的孩子,他站在我身旁,不时地移动,从左侧到右侧,又从右侧到左侧,手上不停地为我修理着不断疯长向上,快要埋葬和湮没我的荒芜时光。这一次,他烂熟于心的记忆没有走错路,他娴熟的手艺也没有发挥失常,只是,我的后脑勺间,靠近头顶的左侧,不知何时鼓起了一个包。我看不见它,仅能凭借手指轻轻抚摸它,指尖与发根接触后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悬在旷野的半空中的电线,漏电后与空气碰撞发出的呻吟。我很快断定它是一道伤痕,凌驾在头皮之上,因为它摸上去有些疼,从头皮开始,这疼像触电一样,迅速过向了我全身,叫我不寒而栗。小刘仍然固执地坚信他的记忆与经验,他的推剪豪放地推进收割,反反复复,直到触上了这道伤痕。在所向披靡的推剪下,伤痕无疑是一个小小的障碍,它被掀翻了,推倒了,大概由于连着某条纤细的血管,鲜血被引爆了,不可遏止地涌出,捋着凌乱的头发像一条雨丝,沿着后脑勺垂直的下坡路,一口气淌了下来,钻进了脖子里。小刘吓坏了,先引我到水龙头下用水冲洗,又叫我用卫生纸死死地摁住它,血终于止住了。

  但从此,这道伤痕就死心塌地地跟定了我。手闲来没事时,我就抚摸它,疼仍像触电一样,迅速过向了我全身。偶尔我狠狠心,试图将它连根拔起,待到我煞费力气之后,得到的只是更加深刻与猛烈的疼,一些痂被强行剥掉之后,仅仅一夜,又追随着太阳长出了,像野草一样。

  倒是小刘,再给我理发,推剪每到了那儿,原本轻车熟路的收割忽然停滞了,变得小心翼翼了,绕着它缓缓地走,就像正在录音机里痛快淋漓地歌唱的磁带,一下子卡了壳,最后的音符像火山灰慢慢飘了下来。

  我真的不知它的来历,也许来自某次碰壁,但怎么才能碰到这个位置,我想象和模拟了许多次,都无法做到,只好放弃了。

  类似的伤痕从头到脚,是我们的身体在与时光的殊死搏斗中,沉积下来的斑斑锈迹。它不时地现身于我们的肉体之上,提示我们这就是被无意中忽略的那一部分生活,它天生爱以疤或痕的表情逼自己现身,告诉我们:你是一块会生锈的铁。

  钟表匠

  街角有个小伙叫旭东。他留着小平头,宽额头,窄下巴,小眼睛。从早到晚,满面红光,像是喝了高粱酒。

  他开了一间钟表修理店。钟表店被夹在了中间,左邻是刻章店,右舍是粮油店。

  这儿是十字路口,中央立着一个台子,像是一大一小两面鼓摞到了一起,周圈刷着红与白的油漆。白天,一个穿蓝制服的警察站在上面,探出长长的胳臂,一板一眼地打着手势,牵着来往车辆和行人的鼻子走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向西通往火车站,往南一直延伸向比徐州更远的南方,转身朝北则回到了我们温暖的娘家——煤城。

  我晒的是许多年前的芝麻与谷子了。

  那时我在读初中。旭东是我的同班同学民勤的舅。民勤姓王,是一个女生,长得又高又瘦,扎着两只刷把子,左右摇头像两面拨浪鼓。她最显著的特征是,脸上的颧骨高,仿佛是那两块骨头挑起了皮肉,天天向上生长。不知是谁懂得多,率先在她背后议论到:女人颧骨高,杀夫不用刀。这说法很快像瘟疫到处流传开来。

  因为民勤,我想当然地认定旭东也姓王,就没想过他还可能是其他姓。那时的我就是这么一张傻乎乎的白纸,就像我的班主任说过的,吃别人嚼过的馍不甜,但我却乐意像吃别人嚼过的馍一样,接受并重复别人说过的话,这毛病一直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。

  钟表店沿街,一间房,一扇门,两扇窗。迈开大步,纵五六步,横三四步。里有柜台,有桌子,有橱子。到处都是钟表,它们有着各种各样的体积和形状,站着、坐着、蹲着、躺着、趴着、靠着,所有人能做的动作,它们都以时光的面孔模拟了出来,惟妙惟肖。它们中有些被修理过了,集中校正到了同一个时间,走着整齐划一的碎步;有些仍像来时一样,胡乱踩着醉汉的步子,深一脚浅一脚,或在时光的漫漫驿道上,彻底停下脚步,背靠某棵一成不变的树,沉沉地蒙头大睡。还有些被锁入了橱子,就像被关了禁闭,在自言自语中摸黑兜着圈子。

  钟表们有血有肉,丰满富有,秒、分与小时,这些从小到大、环环紧扣的单位,就是它们的血与肉。它们穴居在表盘里,像一个夸父,卖力地与时光赛跑。这叫它们的身体有时出了问题,不是血流不畅,就是肌体劳损,抑或器官老化。  

  旭东坐在中间,四周是怠工或罢工的钟表们,嘀嗒声连成一片,他却充耳不闻,仿佛它们与他无关。在这儿,他热衷于向每一个到访者谈论钟表的知识,同时出售全城最好的手艺。看到我去也不例外。他指着一只样子古旧、镀着珐琅的座钟,向我介绍着它的珍稀,它的精确,它的明亮。它的确像一个绝代佳人,逃脱了时间的无情法则,保持着永远年轻的容颜。他在啧啧赞叹的同时,也不忘低低一声叹息,感慨它像一头负重跋涉的骆驼,积满上世纪的风尘,终于掉队了,让他有机会接近它、抚摸它,像一个奴仆一样为自己高贵的女王服务。他痴迷而陶醉的神情让我相信,出了这间房子,他谈论最多的仍是关于钟表的知识。

  即使是白天,他也拧亮台灯,坐在桌前,埋头趴在灯下校正时光,他似乎混淆了白天与黑夜,但他的视力却出奇的好,任何时光的蛛丝马迹都别想逃脱他的眼睛。一桌狼藉,一桌鸡毛,一桌乱麻,一桌飞尘,一桌琐碎,一桌齿轮,一桌秒针,一桌螺钉,一桌发条,一桌表壳,一桌表膜……这些都是我所看到的,也是目前他所面对的。这是一个开放的时光现场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的洗劫,惨烈而冷酷,遗下的都是时光的碎屑,细微而无序。他却不动声色,像一个娴熟的外科大夫,操起各种工具,专注地修理它们,苦苦地校正它们。我仿佛看到许多不同的人,正被他无情地打开、修理、校正,有的再也无法复原,被时光狠狠地踹了下去。

  我真的很羡慕他,时光在他手中是一只魔方,他可以借助双手,从任何角度、方向穿越它,进入它,譬如坐在它的背面,或在它的心脏当中,长时间地,一言不发地,打量着它,摆弄着它,然后凑近耳边,谛听它的心跳。

  而在他的时光之外,许多人的时光正马不停蹄、脚不点地地向前,就像来去无踪的风。譬如我被忧伤浸泡和侵蚀的时光。

  再见旭东,他已搬离了那间房子,寄身农业银行旁边摆了个流动摊子,背后是一条泥泞的小巷,蜿蜒曲折,通往他的家。

  他在又白又亮的天底下,不再拧亮台灯,也不再谈论钟表的知识,却仍旧埋头趴在桌上,苦苦地校正着时光,出售全城最好的手艺。

  从早到晚,他满面红光,像是喝了高粱酒。

  后来,这一片儿改造拆迁了,他就连同摊子一起消失了。

  时光过得真快呀,一转眼,快30年了。不知小伙旭东被雕塑成了什么模样?

  初中同学聚会,碰到了民勤,我试着问她旭东的下落,她一脸茫然,说不出来。

  他见证了许许多多的时光,亲手打开了它们,校正了它们,修复了它们。

  其中就有我的那段青涩如毛桃的时光。

  最终,他本人却像桌上的那些碎屑,被时光一扫帚刮得不知去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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